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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金定理:大数定律

即使是最愚笨的人,也凭着某种天性,无需任何指点就自己相信:观察的次数越多,偏离目标的危险就越小。 — 雅各布·伯努利,《猜度术》(1713),第四部分 对一颗骰子,我们事先就知道每一面的机会:$\frac16$。可是,一个 40 岁的男人再活二十年的机会是多少?明天下雨的机会呢?一种药有效的机会呢?这些情形里没有相同的面可以数。雅各布提出了另一条路:多次观察,用频率来估计概率。如果在许多 40 岁的男人中,有一半活到了 60 岁,那么这个机会应该接近一半。 正如上面的引文所说,人人都已经这样想了。雅各布的问题更深一层:这能 证明 吗?随着观察次数增加,频率真的会接近概率吗,还是误差可能一直很大?要达到实际上的确定,需要多少次观察?他花了二十年才回答这个问题,并且对结果非常自豪,称之为 黄金定理。 罐子 雅各布用一个看不见内部的罐子来表述这个问题:罐中有 3 000 颗白石子和 2 000 颗黑石子。不能往里看的人想知道白石子所占的比例,也就是 $\frac35$。为此,他取出一颗石子,记下颜色,放回去,再重复。 $n$ 次抽取中有 $S_n$ 次白色,观察到的频率就是 $\frac{S_n}n$。精确的问题是:需要抽多少次,才能 道德上确定,也就是以至少 $\frac{1000}{1001}$ 的机会保证频率落在 $\frac{29}{50}$ 与 $\frac{31}{50}$ 之间,即与 $\frac35$ 相差不到 $\frac1{50}$? 定理说了什么 雅各布的回答有两部分。第一部分是定性的:对任何误差范围 $\varepsilon$,不论多小,当 $n$ 增大时,频率偏离 $p$ 超过 $\varepsilon$ 的机会趋于零。用今天的语言写, $$\boxed{\lim_{n\to\infty}P\left(\left|\frac{S_n}n-p\right|>\varepsilon\right)=0.}$$这是 大数定律 的第一个版本,这个名称是泊松在 1837 年起的。第二部分是数值的:雅各布算出,对这个罐子,25 550 次抽取 就足以达到道德上的确定。 模拟的抛硬币。起初正面所占比例波动很大;抛了几千次后,它接近 1/2。横轴采用对数刻度。Euler’s Eyes 绘图 用今天的工具证明 雅各布的证明用了好几章篇幅,讨论二项式各项之间的不等式。今天,同样的想法用几行就能写完,用到的是俄国人切比雪夫在 1867 年发表的一个不等式。 每次抽取,白石子记为 $1$,黑石子记为 $0$。每次抽取的均值是 $p$,它的 方差,即围绕均值波动的程度,是 $p(1-p)$。把 $n$ 次独立抽取相加再除以 $n$,均值仍是 $p$,方差却除以了 $n$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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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秘六边形:圆锥曲线上的六个点

1640 年 2 月,巴黎流传着一张只印了一面的纸,像一张告示,标题是《圆锥曲线论》。上面没有证明,只有定义、三个引理和一串结论。作者 16 岁,名叫布莱兹·帕斯卡。 梅森神父把这张纸拿给笛卡儿看,笛卡儿的反应是怀疑:他认为这个年轻人的东西全是从吉拉尔·德萨格那里学来的。德萨格是帕斯卡敬佩的建筑师和几何学家。德萨格的影响确实存在,帕斯卡本人也承认这一点。但这张纸上的核心结论是全新的。 圆锥曲线 用一个平面去截一个圆锥。根据倾斜的角度不同,截口的边缘会是椭圆、抛物线或双曲线;圆是椭圆的一种特殊情况。这些曲线统称圆锥曲线,从公元前 3 世纪的阿波罗尼奥斯起就有人研究。 德萨格有一个改变了这门学问的想法:把圆锥曲线看作圆的影子。用手电筒照一个圆,它投在墙上的影子可以是椭圆、抛物线或双曲线。所以,圆的某个性质如果只涉及点和直线,不涉及距离和角度的测量,那它在影子里也会保留下来,对所有圆锥曲线都成立。这就是射影几何的思想。 六边形定理 在一条圆锥曲线上按顺序标出六个点 $A,B,C,D,E,F$,把它们连成一个六边形。相对的边是 $AB$ 和 $DE$、$BC$ 和 $EF$、$CD$ 和 $FA$。把每一对延长,直到它们相交: $$P=AB\cap DE,\qquad Q=BC\cap EF,\qquad R=CD\cap FA.$$帕斯卡定理说:$P$、$Q$、$R$ 三点总在同一条直线上。 这六个点在曲线上可以按任意顺序排列,六边形甚至可以自己和自己相交。如果两条对边平行,它们就交于一个“无穷远点”,而那条直线就与它们平行。帕斯卡把这个图形叫作神秘六边形。 请启用 JavaScript 以使用这个交互图形。完整的推理见正文。 四百条推论 据梅森说,帕斯卡从这一条定理推出了大约四百条推论,其中包括阿波罗尼奥斯关于圆锥曲线的几乎全部成果。大约在 1654 年,他写成了一部完整的论著。1676 年,莱布尼茨在巴黎读到了这份手稿,认为写得极好,并建议帕斯卡的家人出版。可是没有人出版它,这部论著就这样失传了。 在抛物线上验证 我们用计算来检验这条定理。在抛物线 $y=x^2$ 上取横坐标为 $0,1,2,3,4,7$ 的六个点: $$A=(0,0),\ B=(1,1),\ C=(2,4),\ D=(3,9),\ E=(4,16),\ F=(7,49).$$先介绍一个捷径。经过抛物线上横坐标为 $u$ 和 $v$ 的两点的直线是 $$y=(u+v)x-uv.$$确实,在 $x=u$ 处它的值是 $u^2+uv-uv=u^2$,在 $x=v$ 处是 $v^2$。下面计算三个交点。 点 P。 $AB$ 的 $u=0,v=1$:$y=x$。$DE$ 的 $u=3,v=4$:$y=7x-12$。令两者相等,$x=7x-12$,所以 $x=2$,$P=(2,2)$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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费马与帕斯卡:公平分配中断的赌局

两个玩家各下相同的赌注,玩一场多局的游戏:谁先赢得规定的局数,谁就拿走全部赌注。游戏进行到一半,不得不中断。钱该怎样公平地分配? 这就是点数问题(分赌注问题)。它看起来简单,却难倒了数学家 150 多年。 错误的答案 1494 年,意大利修士卢卡·帕乔利提出按已赢局数的比例分配。如果 A 赢了 2 局、B 赢了 1 局,A 就拿走 $\frac23$。 听起来合理,其实不然。设想一场先赢 100 局者胜的游戏,在 A 以 1 比 0 领先时中断。按帕乔利的规则,A 拿走全部赌注。可游戏才刚开始,B 获胜的机会几乎一样大。重要的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,而是还可能发生什么。 1654 年的通信 这个问题经由法国贵族、嗜好赌博的德·梅雷骑士传到了布莱兹·帕斯卡手中。帕斯卡写信给图卢兹的费马,1654 年夏天两人往来了一系列书信。他们各自用不同的方法找到了答案:帕斯卡用逐步倒推的推理,费马则列举所有可能情况。 当帕斯卡看到两种方法给出同样的答案时,他写道: 我清楚地看到,真理在图卢兹和在巴黎是一样的。 — 布莱兹·帕斯卡致费马的信(1654 年 7 月 29 日) 费马的方法:数一数所有的未来 假设每一局就像抛硬币:每个玩家赢这一局的机会都是 $\frac12$。游戏中断时,A 还差 1 局,B 还差 2 局。 费马这样推理:最多再过两局,一定有人获胜。于是我们设想两局都打完,即使第一局已经决出胜负。所有可能的结果(概率都相同)是: 局 胜者 A A A A B A B A A B B B A 在 4 种情况中赢 3 种;B 赢 1 种。概率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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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典概率与高斯积分

数学概率始于赌博游戏,始于 1654 年帕斯卡与费马之间的通信,又因雅各布·伯努利的大数定律得到第一个伟大定理。拉普拉斯把它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论。他关于这一主题的第一篇论文写于 1774 年;1812 年的《概率的解析理论》汇集了将近四十年的研究;1814 年的《概率的哲学随笔》则不用公式,向公众解释了这一切。 1840 年版《概率的哲学随笔》的扉页。Pierre-Simon Laplace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公有领域 古典定义 机遇的理论在于:把同一类的所有事件归结为一定数目的同等可能的情形,也就是我们对它们是否发生同样无法确定的情形;然后确定对所求概率的事件有利的情形数。 — 皮埃尔-西蒙·拉普拉斯,《概率的哲学随笔》(1814) 这就是学校里教的定义: $$P = \frac{\text{有利情形数}}{\text{可能情形数}}.$$微妙之处在于“同等可能”这几个字。掷两颗骰子,点数和有 11 种可能,从 2 到 12,但它们并不同样可能。同等可能的情形是 36 个有序对(第一颗,第二颗)。和为 7 出现在其中 6 个里,从 (1, 6) 到 (6, 1),所以概率是 $\frac{6}{36} = \frac{1}{6}$;和为 2 只出现在 (1, 1) 中,概率是 $\frac{1}{36}$。 e 的负 x 平方次幂的积分 研究许多偶然量之和时,拉普拉斯需要一个在整个统计学中处处出现的积分: $$\int_{-\infty}^{\infty} e^{-x^2}\,dx = \sqrt{\pi}.$$亚伯拉罕·棣莫弗在 1733 年已经以数值形式用过这个结果;拉普拉斯在 1774 年给出了证明。最漂亮的证明是一个技巧:不直接算积分 $I$,而是算 $I^2$,它是平面上的积分: $$I^2 = \int_{-\infty}^{\infty}\int_{-\infty}^{\infty} e^{-(x^2+y^2)}\,dx\,dy.$$在极坐标下,$x^2 + y^2 = r^2$,面积元是 $r\,dr\,d\theta$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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统计学里的女巫:柯西分布

阿涅西 1799 年去世时,想不到她的曲线会在远离几何的地方获得第二次生命。19 世纪,它在概率论中重新出现,成为统计学里最具迷惑性的例子之一。 概率密度 我们在曲线下的面积中看到,$y = \frac{1}{1 + x^2}$ 下的总面积是 $\pi$。除以 $\pi$,面积就变成 1,曲线就成了一个概率密度: $$f(x) = \frac{1}{\pi(1 + x^2)}.$$这就是柯西分布。一次抽样落在 $c$ 和 $d$ 之间的概率,等于这个区间上曲线下的面积 $\frac{1}{\pi}(\arctan d - \arctan c)$。画出来,它和正态曲线很像:一个以零为中心的对称钟形。区别在尾部。正态分布按 $e^{-x^2/2}$ 下降,降得太快,极大的值几乎不会出现;阿涅西曲线只按 $\frac{1}{x^2}$ 下降。 不存在的均值 这个区别带来了一个惊人的后果。分布的均值是 $x\,f(x)$ 的积分。对柯西分布,正半部分的积分是 $$\int_0^{X} \frac{x}{\pi(1 + x^2)}\,dx = \frac{1}{2\pi}\ln(1 + X^2),$$当 $X$ 增大时它无限增大。负半部分向另一个方向做同样的事,计算变成了“无穷减无穷”:这个分布没有均值,也没有方差。 实际上,这意味着多次抽样的平均值不会稳定下来。大数定律和中心极限定理要求均值和方差有限,在这里根本不适用。更糟的是,可以证明 $n$ 次柯西抽样的平均值与单次抽样的分布完全相同。收集再多数据也毫无帮助。 请启用 JavaScript 以使用这个交互图形。完整的推理见正文。 另一方面,中位数却很好用:一半面积在零的左边,一半在右边,多次抽样的中位数趋近于零。所以统计学家把阿涅西曲线当作一个警示:在计算平均值之前,最好先弄清楚数据的尾部是轻还是重。 泊松、柯西与物理学 最早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是西梅翁-德尼·泊松,他在 1824 年把这个分布当作拉普拉斯误差理论的反例。名字来自奥古斯丁-路易·柯西,他在 1853 年与伊雷内-儒勒·比安内梅关于最小二乘法的争论中讨论过它。 在物理学中,同一条曲线以另一个名字出现:洛伦兹线型,以亨德里克·洛伦兹命名。它描述原子和分子光谱中谱线的形状、振子在共振附近的响应,在粒子物理中还描述揭示不稳定粒子的峰的形状(布莱特-维格纳公式)。凡是一边振荡一边慢慢损失能量的东西,往往都会出现阿涅西的女巫。 海滩上的灯塔 一个经典的例子说明了柯西分布可能从哪里来。一座灯塔距一条笔直的海滩 1 千米,它旋转着,朝随机方向发出一道光脉冲,所有角度的可能性相同。打到海滩上的脉冲,其落点恰好服从柯西分布。当角度接近 90° 时,脉冲会打到海滩上很远的地方,正是这些罕见的远点使均值无法存在。 练习:四分位数一次柯西抽样落在 $-1$ 和 $1$ 之间的概率是多少? $\frac{1}{\pi}(\arctan 1 - \arctan(-1)) = \frac{1}{\pi}\cdot\frac{\pi}{2} = \frac{1}{2}$。一半的抽样落在 $-1$ 和 $1$ 之间:这就是该分布的四分位数。对标准正态分布,一半落在 $-0.674$ 和 $0.674$ 之间;柯西分布在中间更“分散”,在尾部则分散得多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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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特卡洛方法:掷骰子来计算

1946 年,冯·诺依曼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同事、波兰数学家斯坦尼斯瓦夫·乌拉姆正在从脑炎中康复,靠玩单人纸牌打发时间。他想知道一局牌能打通的概率是多少。用组合数学去算,复杂得毫无希望。但还有另一个办法:玩上几百局,数一数有多少局打通了。有了计算机,就可以玩上几千局。 乌拉姆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冯·诺依曼,后者立刻看出了它的威力:同样的窍门可以用于他们在洛斯阿拉莫斯面对的问题,即中子在炸弹或反应堆中的路径,每个中子都会随机地偏转、被吸收或增殖。不去解方程,而是模拟成千上万个中子,用抽签决定每个中子遇到什么,然后取平均。尼古拉斯·梅特罗波利斯用蒙特卡洛赌场给这个方法命名,乌拉姆的一位叔叔常去那里赌钱。 斯坦尼斯瓦夫·乌拉姆手持 FERMIAC,这是恩里科·费米的一辆小推车,能在纸上画出由人手随机选出的中子路径:一台机械的蒙特卡洛装置。Los Alamos National Laboratory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公有领域 1948 年,最早的模拟在 ENIAC 上运行。大部分代码是由冯·诺依曼的妻子克拉拉·丹·冯·诺依曼编写的,她是历史上最早的程序员之一。 用随机点计算 π 最简单的例子:随机抽取点 $(x, y)$,$x$ 和 $y$ 都在 $0$ 和 $1$ 之间。一个点落在四分之一圆 $x^2 + y^2 \le 1$ 内的概率是面积之比,$\frac{\pi/4}{1} = \frac{\pi}{4}$。因此 $$\pi \approx 4 \times \frac{\text{落在里面的点数}}{\text{抽取的点数}}.$$ 请启用 JavaScript 以使用这个交互图形。完整的推理见正文。 估计值改进得很慢。典型误差按 $\frac{1}{\sqrt{n}}$ 的方式减小:要多得一位小数,就需要一百倍的点。计算 $\pi$ 有好得多的方法。但在有许多变量的问题里,比如中子在三维空间中带着能量、方向和碰撞类型的路径,蒙特卡洛往往是唯一可行的方法,因为它的误差与维数无关。 制造偶然 计算机是确定性的机器。“随机”数从哪里来?1949 年,冯·诺依曼提出了平方取中法:取一个四位数,把它平方,把结果写成八位数,取中间四位。这就是下一个数。他完全清楚这不是真正的随机: 任何考虑用算术方法产生随机数字的人,当然都处于罪孽之中。 — 约翰·冯·诺依曼,《与随机数字有关的各种技术》(1951) 这个序列最终会重复或者落到零。但它很快,而且结果可以重现,便于核对计算。今天使用的生成器要好得多,但冯·诺依曼的原则依然成立:人们对生成器的要求不是真正的随机,而是通过问题所需的统计检验。 练习:平方取中从 $1234$ 出发,用平方取中法生成三个数。 $1234^2 = 1\,522\,756$,写成八位数 $01522756$:中间是 $5227$。$5227^2 = 27\,321\,529$:中间是 $3215$。$3215^2 = 10\,336\,225$:中间是 $3362$。序列开头是 $1234, 5227, 3215, 3362, \ldots$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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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伯里法:用分班衡量证据

炸弹机很快,但还不够快,无法测试海军恩尼格玛的每一种转子顺序。1940 年,图灵发明了一种纸笔方法,在开动机器之前就排除掉大部分顺序。由于这种方法用的纸张印制于班伯里镇,同事们把它命名为班伯里法(Banburismus)。 这是一种统计方法。为了设计它,图灵重新发明了现代统计学的一个核心思想。 重复出现的字母 把两份德文电报上下对齐,数一数两者在同一位置有相同字母的地方。由于德语大量使用 E、N、R 和 I,重合会比字母随机抽取时频繁得多。在德文文本中,对齐的两个字母相同的概率约为 $\frac1{17}$;如果字母是随机的,这个概率是 $\frac1{26}$。 恩尼格玛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保留了这个性质:如果两份电报是用同一串转子位置加密的,原文中的重合在密文中仍然是重合,因为同一位置上的相同字母会变成相同的字母。如果位置不同,比率就降到 $\frac1{26}$。所以,数重合的次数就为“两份电报是否对齐”提供了证据,从而透露出转子位置的信息。 一次重合值多少 图灵问:一次重合应该使我对“电报已对齐”的信心增加多少?答案是似然比,即在一种情况下看到重合的可能性是另一种情况的多少倍: $$\frac{\text{对齐时重合的概率}}{\text{未对齐时的概率}}=\frac{1/17}{1/26}=\frac{26}{17}\approx1.53.$$一个没有重合的位置则是相反方向的证据,弱得多: $$\frac{16/17}{25/26}=\frac{416}{425}\approx0.979.$$按照贝叶斯定理,每条证据都把几率(一个假设的概率与另一个假设的概率之比)乘以它的似然比。位置多了,乘法就多,而手算乘法很慢。 用加法代替乘法 图灵做了纳皮尔三个世纪前做过的事:改用对数,把乘法变成加法。他把似然比的常用对数称为班(ban),把它的十分之一称为分班(deciban): $$\text{以分班计的权重}=10\log_{10}(\text{似然比}).$$现在,每次重合值 $$10\log_{10}\frac{26}{17}\approx+1.8\ \text{分班},$$每个没有重合的位置值 $$10\log_{10}\frac{416}{425}\approx-0.09\ \text{分班}.$$第 8 号营房的操作员只需计数和相加。总计 $+20$ 分班,意味着证据使这个假设的几率变成原来的 $10^2=100$ 倍。 能察觉到的最小证据 在布莱切利园与图灵共事的统计学家 I. J. 古德回忆说,选择分班,是因为它大致是人的直觉能察觉到的证据权重的最小变化,就像分贝是耳朵能察觉到的最小音量变化一样。战后,古德发展了这些思想,帮助奠定了现代贝叶斯统计学。他使用的“证据权重”这套语言,来自图灵。 练习:把证据加起来两份电报对齐了 200 个位置,有 14 处重合。总权重是多少分班?对齐的假设变得更可能了吗? 有 14 处重合和 186 个无重合的位置:$14\cdot1.8+186\cdot(-0.09)\approx25.2-16.7=8.5$ 分班。是正的:支持对齐的几率大约乘以 $10^{0.85}\approx7$。如果字母随机,预期的重合是 $200/26\approx7.7$ 次;如果对齐,是 $200/17\approx11.8$ 次。14 次更符合对齐。 练习:多少次重合打成平手?在 100 个位置中,多少次重合 $k$ 会使总权重为零? $1.8k-0.09(100-k)=0$,即 $1.89k=9$,$k\approx4.8$。在 100 个位置中有 5 次或更多重合,证据就已偏向对齐。这个数介于随机预期 $100/26\approx3.8$ 和对齐预期 $100/17\approx5.9$ 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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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努利数:七分钟算出一千个幂的和

借助这张表,我用了不到半刻钟(七分半钟)就求出:前一千个数的十次幂之和等于 91 409 924 241 424 243 424 241 924 242 500。 — 雅各布·伯努利,《猜度术》(1713),第二部分 传说少年 高斯 把第一个数和最后一个数配对,几秒钟就算出了 1 到 100 的和:$1+2+\cdots+n=\frac{n(n+1)}2$。平方和与立方和也有公式,从阿基米德和阿拉伯数学家起就已为人所知: $$\begin{aligned}1^2+2^2+\cdots+n^2&=\frac{n(n+1)(2n+1)}6,\\ 1^3+2^3+\cdots+n^3&=\left(\frac{n(n+1)}2\right)^2.\end{aligned}$$那么四次、五次、十次幂呢?十七世纪,好几位数学家一个一个地推导这些公式,写满了一页又一页。法国人伊斯梅尔·布里奥在 1682 年出版了一部厚书,费尽力气也只推到六次幂。雅各布·伯努利找到了一条能给出 所有 公式的规则。 那张表 在《猜度术》的第二部分,雅各布把这些公式一个接一个地写下来,仔细端详: $$\begin{aligned}\sum_{k=1}^n k&=\tfrac12n^2+\tfrac12n\\ \sum_{k=1}^n k^2&=\tfrac13n^3+\tfrac12n^2+\tfrac16n\\ \sum_{k=1}^n k^3&=\tfrac14n^4+\tfrac12n^3+\tfrac14n^2\\ \sum_{k=1}^n k^4&=\tfrac15n^5+\tfrac12n^4+\tfrac13n^3-\tfrac1{30}n\\ \sum_{k=1}^n k^5&=\tfrac16n^6+\tfrac12n^5+\tfrac5{12}n^4-\tfrac1{12}n^2\end{aligned}$$这里有规律。$m$ 次幂之和总是 $m+1$ 次多项式。第一个系数是 $\frac1{m+1}$,与积分 $\int_0^n x^m\,dx=\frac{n^{m+1}}{m+1}$ 一样。第二个系数总是 $\frac12$。后面的系数看起来像 二项式 $(n+1)^{m+1}$ 的系数,只是分别乘上了某些固定的数。 神秘的数 雅各布意识到,只需要一列数,今天记作 $B_0,B_1,B_2,\dots$,称为 伯努利数,就能一次写出所有公式: $$\boxed{\sum_{k=1}^n k^m=\frac1{m+1}\sum_{j=0}^{m}\binom{m+1}{j}B_j\,n^{m+1-j}}$$怎样求出 $B_j$?有个简单的诀窍:公式必须对 $n=1$ 成立,此时和只是 $1^m=1$。令 $n=1$,$n$ 的所有幂都变成 1,剩下 $$\sum_{j=0}^{m}\binom{m+1}{j}B_j=m+1.$$从 $B_0=1$ 开始,每个 $m$ 值给出下一个数: $m=1$:$1+2B_1=2$,所以 $B_1=\frac12$。 $m=2$:$1+3\cdot\frac12+3B_2=3$,所以 $B_2=\frac16$。 $m=3$:$1+4\cdot\frac12+6\cdot\frac16+4B_3=4$,所以 $B_3=0$。 $m=4$:$1+5\cdot\frac12+10\cdot\frac16+0+5B_4=5$,所以 $B_4=-\frac1{30}$。 继续下去,$B_6=\frac1{42}$,$B_8=-\frac1{30}$,$B_{10}=\frac5{66}$,而下标为大于 1 的奇数的都等于零。这些数没有明显的规律:$B_{12}=-\frac{691}{2730}$,此后增长得非常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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摆线:一场牙痛带来的曲线

在自行车轮胎上点一个点,推着车沿直线前进。这个点会升起来,画出一道拱,再落下来碰到地面,车轮每转一圈就重复一次。它画出的曲线叫作摆线。 在 17 世纪,这是最时髦的曲线。法国人把它叫作 roulette。为了它的种种发现,那么多数学家争吵不休,以至于它得了一个外号:几何学家的海伦,取自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的海伦。 车轮的方程 一个半径为 $r$ 的轮子沿直线无滑动地滚动。当它转过角度 $t$(以弧度计)时,圆心前进的距离是 $rt$,也就是碰过地面的那段轮缘的长度。那个从最低处出发的点,此时位于 $$x=r(t-\sin t),\qquad y=r(1-\cos t).$$从 $t=0$ 到 $t=2\pi$,轮子转了整整一圈。这道拱的宽度是 $2\pi r$,等于轮子的周长;最大高度是 $2r$,也就是直径。 一道摆线拱,由半径为 1 的轮子画出。拱下的面积是 3π,等于轮子面积的三倍。本博客原创插图。 伽利略称曲线的重量 大约在 1599 年,伽利略给这条曲线起了名字,并想知道一道拱下面的面积。他算不出来,就用同一种材料剪出摆线和生成它的圆,分别称重。摆线的重量几乎是圆的三倍。伽利略怀疑这个比值并不恰好是 3,于是放弃了。 它恰好就是 3。吉尔·德·罗贝瓦尔在 1634 年证明了这一点,而今天这个计算只需要几行。 用微积分求面积 曲线下的面积是许多高为 $y$、宽为 $dx$ 的细条之和。因为 $dx=r(1-\cos t)\,dt$, $$A=\int_0^{2\pi}y\,\frac{dx}{dt}\,dt=r^2\int_0^{2\pi}(1-\cos t)^2\,dt.$$把平方展开,得到三部分: $$\int_0^{2\pi}1\,dt=2\pi,\qquad \int_0^{2\pi}-2\cos t\,dt=0,\qquad \int_0^{2\pi}\cos^2t\,dt=\pi.$$最后一个来自 $\cos^2t=\frac{1+\cos2t}{2}$。相加得 $$A=r^2(2\pi+0+\pi)=3\pi r^2.$$一道摆线拱下的面积,等于画出它的轮子面积的三倍。伽利略剪下的纸片是对的。 1658 年的那个夜晚 到 1658 年,帕斯卡已经放下数学四年了。据他的姐姐吉尔贝特记载,有一天夜里他牙疼得厉害,睡不着觉。为了忘掉疼痛,他开始思考摆线。结果牙不疼了。帕斯卡把这看作允许他继续研究的信号,八天之内就解决了前人没有解决的问题:曲线各部分的面积、它们的重心,以及曲线绕轴旋转所生成的立体的体积。 随后,他以化名阿莫斯·德通维尔向全欧洲发出公开挑战。第一名的奖金是 40 枚金皮斯托尔,第二名 20 枚,截止日期是 1658 年 10 月 1 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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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心极限定理

掷一颗骰子:每个面的机会相同,概率图是平的。掷两颗并相加:和为 7 最可能,图变成三角形。掷十颗、三十颗、一百颗:和的图形逐渐变成一口钟的形状。如果把骰子换成硬币、轮盘或测量误差,也是一样。这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就是中心极限定理。 棣莫弗与拉普拉斯 1733 年,亚伯拉罕·棣莫弗对硬币证明了这一现象:多次抛掷中正面的次数,其分布接近曲线 $e^{-x^2}$。拉普拉斯在 1810 年的一篇论文中把结果推广到任意偶然量之和,只要它们相互独立,且没有哪一个压倒其他。 用现代语言说:设 $X_1, X_2, \ldots, X_n$ 是独立的偶然量,分布相同,均值为 $\mu$,方差为 $\sigma^2$。和 $S_n = X_1 + \cdots + X_n$ 的均值为 $n\mu$,标准差为 $\sigma\sqrt{n}$,而 $$\frac{S_n - n\mu}{\sigma\sqrt{n}}$$在 $n$ 很大时,其分布越来越接近标准正态分布,密度为 $\frac{1}{\sqrt{2\pi}}e^{-x^2/2}$。 骰子 对一颗骰子,$\mu = 3.5$,且 $$\sigma^2 = \frac{1^2 + 2^2 + \cdots + 6^2}{6} - 3.5^2 = \frac{91}{6} - \frac{49}{4} = \frac{35}{12}.$$$n$ 颗骰子之和的均值为 $3.5\,n$,标准差为 $\sqrt{\frac{35n}{12}}$。下图把和的精确分布与均值、标准差相同的正态曲线作比较。拖动滑块,可以看到只用几颗骰子,两者就几乎重合: 请启用 JavaScript 以使用这个交互图形。完整的推理见正文。 用 100 颗骰子时,均值为 350,标准差为 $\sqrt{\frac{3500}{12}} \approx 17.1$。和落在 330 到 370 之间——两侧各约 1.2 个标准差——的概率大约是 76%。没有人需要去数那 $6^{100}$ 种可能的组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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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公平的不公平硬币

假设你有一枚不均匀的硬币。它以某个你不知道的概率 $p$ 正面朝上,也许是 $0.7$,也许是 $0.55$。能用它来做一次完全公平、各占一半的抽签吗? 在谈到制造随机数的人的“罪孽状态”的那篇 1951 年的论文里,冯·诺依曼给出了一个简短而出人意料的回答。 窍门 把硬币抛两次: 如果是正、反,就算“正面”; 如果是反、正,就算“反面”; 如果是正、正或反、反,就作废,再抛两次。 为什么是公平的?两次抛掷相互独立,所以 $$P(\text{正、反}) = p\,(1-p), \qquad P(\text{反、正}) = (1-p)\,p.$$无论 $p$ 是多少,它们都是同一个数。相同的结果被丢掉了,在剩下的结果中,正面和反面的机会完全相等。不需要知道硬币偏得多厉害,只需要各次抛掷互不影响。 代价 代价是要丢掉一些对。一对可用的概率是 $2p(1-p)$。对于公平的硬币 $p = \frac12$,一对可用的概率是 $\frac12$:平均每个结果需要 $2$ 对,也就是 $4$ 次抛掷。对于偏得很厉害的硬币,代价急剧上升:如果 $p = 0.9$,一对可用的概率只有 $2 \times 0.9 \times 0.1 = 0.18$,平均每个结果需要大约 $11$ 次抛掷。 冯·诺依曼的方法是随机性提取器的鼻祖。随机性提取器把不完美的随机来源,比如电路的电噪声或鼠标的移动,变成密码学所要求的均匀比特。 硬币从来都不完全公平 2007 年,数学家佩尔西·戴康尼斯、苏珊·霍姆斯和理查德·蒙哥马利证明,用拇指以通常方式抛出的硬币,落地时与起始时同一面朝上的概率略高于一半,约为 51%。2023 年,一项超过 35 万次抛掷的实验证实了这一效应。只要每一对中的两次抛掷相互独立,冯·诺依曼的窍门就能消除这种偏差。 练习:70% 的硬币取 $p = 0.7$,计算每种对出现的概率,以及每个结果平均需要的抛掷次数。 $P(\text{正、正}) = 0.49$,$P(\text{反、反}) = 0.09$,$P(\text{正、反}) = P(\text{反、正}) = 0.21$。一对可用的概率是 $0.42$。到第一个可用的对为止所需对数的平均值是 $\frac{1}{0.42} \approx 2.4$,即每个结果大约 $4.8$ 次抛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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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各布·伯努利的遗产

雅各布·伯努利只活了五十岁,生前发表的东西不多,几乎都是《学者学报》上的短文。即便如此,很少有数学家像他一样,留下这么多我们至今天天在用的词语、符号和思想:积分、伯努利试验、二项分布、伯努利数、大数定律、随机。 “积分"这个词 莱布尼茨把导数的逆运算称为 calculus summatorius,即求和的演算,并用 $\int$ 来写它,这是 summa(和)的首字母 S 拉长后的样子。1690 年 5 月,雅各布在解决等时曲线问题时写道,两个表达式有"相等的积分”。这是 积分(integral)一词第一次出现在印刷的数学文本里。约翰采用了这个术语;1696 年,莱布尼茨同意把他的"求和演算"改称伯努利兄弟的 积分学。符号沿用莱布尼茨的,名称则来自雅各布。 年份 作者 记号或名称 出处 1659 彼得罗·门戈利 omnia $x$ Geometriae speciosae elementa 1675 莱布尼茨 $\int x$ 1675 年 10 月 29 日的手稿 1690 雅各布·伯努利 “integral” 《学者学报》 1696 莱布尼茨与约翰·伯努利 calculus integralis 通信 1822 傅里叶 $\int_a^b f(x)\,dx$ 《热的解析理论》 悬挂的链子 在 1690 年的同一篇文章里,雅各布问:两端悬挂的链子是什么形状?伽利略曾以为是抛物线。1691 年,约翰、莱布尼茨和惠更斯发表了正确答案,即 悬链线,今天用双曲余弦写作 $y=a\cosh\frac xa$。雅各布在这场比赛中输给了弟弟,但问题是他提出的。悬链线 的故事在约翰的学习路线里。 棣莫弗与正态曲线 黄金定理指出频率会接近概率,但雅各布对所需观察次数的估计过于夸大。1733 年,流亡伦敦的法国人亚伯拉罕·棣莫弗为 $n$ 很大时的二项式各项寻找更好的近似,发现了钟形曲线 $$y=\frac1{\sqrt{2\pi}}\,e^{-x^2/2}.$$这是 正态曲线 的首次出现,后来拉普拉斯和高斯把它放到了统计学的中心。有了它,雅各布的罐子只需大约 6 500 次抽取,而不是他算出的 25 550 次。